\chapter{Story Structure}


\textit{所有的故事都有开头、中间和结尾。}

%\textit{\hfill ——奇普·希思和丹·希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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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谈到故事结构时，很多人会给你一个简单的陈词滥调。当然，如果打字机前的那只猴子随意敲击，它所打出的胡言乱语也会有开头、结尾和中间的部分。那么，这个经典说法只是对显而易见的物理必然性的无意义反映吗？事实上并非如此。开头、中间和结尾并不只是指物理位置，而是指具有特定功能的故事元素。

所有故事都有一些共同元素，这些元素使它们引人入胜且难以忘怀。然而，为了应对特定的需求，不同的类型已经发展出将这些元素组装在一起的传统，产生了许多标准结构。在科学中，我们已经改编了其中的一些以解决写作问题，但大多数人可能并不知道自己在使用哪一种结构以及为什么要使用它。理解这些常见元素、将它们组合的方式，以及每种结构何时有效，是应对不同写作挑战的有力工具。

所有故事的结构，包括我们在科学中写作的故事，都有四个基本元素：

1. 开篇（Opening，O）：这个故事是关于谁的？有哪些角色？故事发生在什么地方？为了理解故事，你需要了解这个情境中的哪些信息？你要解决的更大的问题是什么？

2. 挑战（Challenge，C）：你的角色需要完成什么？你提出了什么具体的问题要解答？

3. 行动（Action，A）：为了应对挑战，发生了什么？在论文中，这部分描述了你所做的工作；在提案中，这部分描述了你希望完成的工作。

4. 结局（Resolution，R）：角色及其世界因这些行动而发生了怎样的变化？这就是你的结论——你从工作中学到了什么？

这些元素组合在一起，构成了缩写“OCAR”。无论我们是在谈论整篇论文、章节、段落，甚至是单个句子，这个概念贯穿整个讨论。如何管理OCAR元素是成功写作的核心。一篇缺少任何一个元素的故事都将难以令人满意引人入胜。

\section{四个核心故事结构}

结构的选择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读者的耐心。读者是愿意等待故事的核心内容，还是想立即了解？在科学写作中，受众的耐心取决于你正在写的内容——无论是面向专业期刊、综合期刊的论文，还是提案或面向公众的作品。以下的结构按从最耐心到最不耐心的受众进行排列。

\textbf{OCAR结构}：最简单但发展最缓慢的结构就是按顺序使用OCAR元素。这种结构在一些小说中使用；在定义角色必须做什么之前，书籍可能需要几章的时间来介绍角色。我最喜欢的例子是J.R.R.托尔金的《指环王》。直到第二章，我们才初次了解到弗罗多和山姆的挑战——将力量之戒带到末日山摧毁它。直到第一本书的中途，我们才知道全部的挑战——将戒指投入火焰，并将阿拉贡送回刚铎的王位。

OCAR是我们在科学中最常用的结构，因为读者很有耐心——他们希望在发展过程中评估你的想法和结果。他们想在得出任何结论之前清楚地看到证据和论点。因此，论文的挑战在引言的结尾提出，结论在最后呈现。由于OCAR发展较慢，它需要一个耐心的受众，愿意看故事如何展开。

\textbf{ABDCE结构}：并非所有受众都有足够的耐心等待OCAR。对于那些稍显急躁的读者，有一种称为ABDCE的结构非常有效。这是现代小说作家和科学提案作者最常使用的结构：

行动（A）：从一个戏剧性的行动开始，立即吸引读者的注意。

背景（B）：向读者介绍角色和背景，使他们在故事发展过程中理解。

发展（D）：随着故事的发展，跟随行动直到高潮。

高潮（C）：将故事的所有线索汇集在一起并解决。

结尾（E）：高潮过后，角色发生了什么？（这与“resolution”相同。）

ABDCE与OCAR的区别在于，ABDCE将挑战提前并将其融入开头O，创造出初始的“行动”——一个激动人心的开端，吸引你的注意力。因此，A和B共同组成了O和C元素。

ABDCE通过直接进入挑战，让读者更快地进入故事，因此它适合不耐烦的读者，比如提案评审员。但它在推进故事方面不如OCAR有效——在初始行动之后，你必须回溯并补充背景。然而，如果这能使读者投入到故事的其余部分中，那么这种低效率也是值得的。

ABDCE在悬疑和冒险故事中达到了顶峰。例如，詹姆斯·邦德的电影总是以疯狂的动作场景开头——船只追逐、枪战、爆炸。再比如苏·格拉夫顿的《C代表尸体》开头：

\begin{quote}
    \textit{“我在那周的星期一遇见了鲍比·卡拉汉。到星期四，他已经死了。他坚信有人试图杀他，结果这是真的，但我们谁也没能及时发现并救他。我以前从未为死人工作过，也希望以后不必再这样做。这份报告是为他写的，不管它值不值什么。我的名字是金西·米尔霍恩，我是持证私家侦探。”}
\end{quote}

在这里，我们立即进入行动并被引入关键角色，这里指的是已经死亡的鲍比·卡拉汉和还活着的金西·米尔霍恩。同时，我们也了解到金西面临的挑战：是谁杀了卡拉汉，为什么？这种“先行动”的结构在如今的出版业中很常见，因为忙碌的编辑们可能会仅凭小说的第一页来判断整本书的价值。不过，这种结构并非新鲜事物。看看这个著名故事的开头：“战争的幸存者都已回到家中，将战斗和海洋的危险抛在身后。只有奥德修斯无法返回他渴望的家园和妻子，因为强大的女神卡吕普索阻止了他，她希望他娶她为妻，并将他困在她的穹顶洞穴中。”这是荷马史诗《奥德赛》的开头，这是人类历史上最古老的故事之一。这部史诗的经典“中途开始”（in medias res）结构就是典型的ABDCE。

OCAR和ABDCE结构的一个共同点是它们都有一个结局，展示了克服挑战如何改变了角色和他们的世界。虽然人们常常认为高潮是故事的焦点——所有行动都朝向这个点发展，并且是故事中最激动人心的部分——但最终，结局才赋予这些行动意义。结局收尾了在开篇中引入的故事；它完成了一个闭环。

\begin{quote}
    \textit{“高潮是那个主要事件，通常接近结尾，将你迄今为止演奏的所有旋律汇成一个主要和弦，之后至少你的人物之一发生了深刻的变化。如果没有人发生变化，那么你的故事的意义何在？”}

    \textit{\hfill  ——安妮·拉莫特，《一只鸟接着一只鸟》}
\end{quote}

我们希望并需要知道角色发生了怎样的变化，才能让故事令人满意。灰姑娘必须嫁给白马王子。英雄必须克服他的内心魔鬼，走向不同的生活。在科学中，我们需要看到我们对世界的理解是如何改变的。

闭合循环的重要性意味着一个好的故事是圆形的；在结尾，它必须回到开头。然而，由于事物发生了变化，“开头”已经有所移动。因此，故事实际上并不是真正的圆，而是一个螺旋形（见图\ref{ch4fig:circle}）。突出这种螺旋结构是使OCAR或ABDCE故事强有力的关键。一个没有结局的故事，例如萨缪尔·贝克特的《等待戈多》，属于“荒诞派戏剧”。而一篇没有结论的科学论文，则会被归入拒绝箱。

\begin{figure}[tbh]
    \centering
    \includegraphics[width=0.4\textwidth]{fig/ch4/circle.jpg}
    \caption{OCAR故事如何螺旋式发展：故事回到了起点，但起点已经移动。}
    \label{ch4fig:circle}
\end{figure}

\textbf{LD结构}：ABDCE通过将挑战融入开篇，比OCAR更早地引入了故事。然而，有些读者非常缺乏耐心，以至于他们不会等到故事的结局。对于这样的读者，你需要进一步加强前置内容。最极端的情况是新闻记者使用的结构，他们称之为“倒金字塔”结构；我将其称为引领/发展（Lead/Development，LD）结构，以强调其关键的功能元素。在LD结构中，故事的核心位于开头的几句话中（引领部分，L），其余部分则填充并发展故事（发展部分，D）。在LD结构中，引领部分将开篇、挑战和结局压缩成一个简短的部分，可能仅仅是一句话。

\begin{quote}
    \textit{“任何文章中最重要的句子是第一句。如果它不能引导读者继续阅读第二句，那么你的文章就已经死了。如果第二句不能引导他继续读第三句，结果也是一样。这样的句子一连串地进展，每一句都拉动读者往前直到他被吸引住，作者就构建了这个至关重要的单元，即‘引领’。”}

    \textit{\hfill ——威廉·津瑟，《写作要义》}
\end{quote}


LD结构在报纸行业的发展源于物理空间的限制。一份报纸的头版有五个或更多的故事开始在那里，但可能会在B版的内部部分结束。很多人只读第一页，并不会打开报纸去读完那些故事。此外，在紧迫的截止日期前完成排版时，编辑可能会删除故事的最后几段以挤进页面。因此，作者不能把重点放在故事的结尾——如果这样做，读者可能永远不会看到它。故事的核心内容必须放在开头。

\textbf{LDR结构}：为杂志撰稿的记者面临的挑战与报纸记者类似，但没有那么极端。杂志里有很多文章，但它们并不都从第1页开始，你无法仅通过浏览第一页就了解整期内容的全部。每个故事都必须足够吸引人，让你翻页去看到所有的广告。因此，引领部分必须足够吸引人，让你投入到故事中，但作者也可以现实地期望，如果你开始阅读，你可能会一直读到结尾。而且，杂志不像报纸那样受到生产压力——编辑不会为了腾出空间而删减段落。杂志作者可以花时间思考如何以一个有效的结局收尾。

\begin{quote}
    \textit{“通常只需要几句话来收尾。理想情况下，它们应该概括整篇文章的主旨，并以一句话结束，这句话以其贴切或意外性给我们带来冲击。”}

    \textit{\hfill ——威廉·津瑟，《写作要义》}
\end{quote}


因此，杂志记者使用一种我称之为引领/发展/结局（Lead/Development/Resolution，LDR）的故事结构。它在概念上类似于报纸的LD结构，但针对的是稍微更有耐心的受众。

这些结构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基于读者耐心的连续体：

OCAR：最慢——花时间慢慢进入故事。

ABDCE：稍快——直接进入行动。

LDR：更快——但读者会一直读到结尾。

LD：最快——整个故事都在开头。

这些故事结构定义了你必须在不同位置呈现的信息。读者直觉上理解并对不同的结构作出反应；他们知道如何识别关键位置，并预期会出现的信息。开篇是第一个简短的部分，我们使用某些信号来告诉读者我们已经达到了挑战或结局。读者会把你在这些关键位置——O、C和R——提供的任何信息当作你的开篇、挑战和结局。如果你在这些位置放错了信息，他们就会得到错误的信息。

你应该能够阅读一篇论文的O、C和R，并且仍然能得到它的关键点。如果你知道了问题、具体的问题、解决问题的一般方法和结论，你可能就已经从那篇论文中得到了所需的一切。你也肯定知道是否需要回头完整阅读它。

\section{故事结构在科学写作中的应用}

OCAR的功能对于科学论文与小说一样重要。一篇好的论文或提案会描述更大的问题和核心“角色”（O）；提出一个有趣的问题（C）；展示你的研究计划和结果，推动行动的发展（A）；并让读者得出一个重要的结论，关于通过这项工作我们对世界理解的改变（R）。

然而，不同类型的科学写作使用不同的结构以取得最佳效果。针对专业期刊的论文通常采用直接的OCAR结构，在引言的结尾框定挑战。这些期刊的读者很有耐心，他们想要获取你的信息和想法，并希望评估从思想到结果再到结论的整个过程。事实上，在这些期刊中，前置结论的论文可能会被视为可疑。将结论放在开篇可能会让人觉得你早已知道自己想讲的故事，只是在硬塞数据来证明你的观点——这在科学哲学的基础上是绝对不允许的，因为科学的本质是检验，而不是证明。

相比之下，像《Nature》和《Science》这样的综合期刊需要更快的结构，通常更接近LDR。这种需求的产生是因为这些期刊的最大障碍是编辑。与专业期刊的编辑多为兼职科学家不同，《Nature》和《Science》的编辑是职业编辑，他们需要快速做出决定，判断一篇论文是否足够新颖和重要，值得投入时间送审。我曾在周五下午向《Nature》提交论文，结果在周一早上就收到了拒稿通知！为了通过编辑的初筛并让论文进入审稿流程，你需要一个好的开篇。

科学中使用前置结构的著名例子是弗朗西斯·克里克和詹姆斯·沃森的著名论文《Molecular Structure of Nucleic Acids: A Structure for Deoxyribose Nucleic Acid》，开篇即是：“我们希望提出一种脱氧核糖核酸（DNA）盐的结构。这种结构具有一些新的特点，具有相当大的生物学兴趣。”整篇论文描述了这一结构，并在结尾提出：“我们注意到，我们假设的特定配对机制立即暗示了一种可能的遗传物质复制机制。”他们没有详细阐述该机制——因为它已经足够明显了，不需要赘述。

面对最缺乏耐心的受众，我们来到提案审查。我们审阅提案是因为我们有责任回馈资助我们工作的机构。我们常常在飞机上审阅提案，而我们更愿意看小说、看电影或睡觉。耐心？几乎没有。提案必须在开篇中说服审稿人所提出的主题是重要的，并通过挑战中提出的激动人心的问题来吸引他们。如果不能做到这一点，提案就没有希望。

当我审阅提案时，通常会在引言结束时做出“否/或许”的判断，如果是“否”，那就是不可逆的。我接下去只会为了提供改进反馈而继续阅读，帮助他们为下一次提交做准备。一个好的实验设计永远无法弥补无趣的问题。如果是“或许”，说明问题令人兴奋，这时我会继续阅读，看实验设计是否足够好来解答这些问题。我曾听说乔治亚大学的D.A.克罗斯利有一句名言：“如果你在前两页没有告诉他们，那你就什么都没有告诉他们。”要在前两页中“告诉他们”，需要使用前置结构：ABDCE或LDR。

\subsection{将OCAR映射到IMRaD}

我已经论证过，大多数科学论文遵循OCAR结构，但你不会看到论文的各个部分标注为“开篇”、“挑战”、“行动”和“结局”。相反，我们通常用某种形式的IMRaD结构来写论文：引言（Introduction）、方法（Methods）、结果（Results）和讨论（Discussion）。那么，为什么要讨论OCAR而不是IMRaD呢？首先，即使论文的物理结构遵循IMRaD，故事的概念结构通常依然遵循OCAR。其次，IMRaD有许多变体——有些领域经常将结果和讨论合并，有些还会整合方法部分。第三，有些类型的写作——特别是综述论文和提案——根本不遵循IMRaD。无论写作形式如何，它都必须涵盖OCAR的核心内容。IMRaD是规则，而OCAR是原则。

由于IMRaD是科学论文最常见的物理结构，我将简要讨论如何将OCAR映射到IMRaD上。

\textbf{引言}：这一部分通常有三个小节，尽管它们很少被单独列出：
\begin{quote}
    开篇：通常是第一段，介绍论文所针对的更大问题。背景是什么，我们正在研究的“角色”是谁？

    背景：读者需要了解哪些信息才能理解作者所做的具体工作、它为何重要，以及它将如何对更大的问题做出贡献？我将这一部分视为开篇的延伸，因为它进一步介绍了“角色”。

    挑战：当前工作的具体假设、问题或目标是什么？
\end{quote}

\textbf{材料与方法}：这部分开始描述“行动”——你做了什么？

\textbf{结果}：继续描述行动，展示你的发现。

\textbf{讨论}：这一部分是故事的高潮和结局。结果意味着什么？你从工作中学到了什么？讨论通常以一个结论小节结束，这就是结局。

因此，开篇和挑战框定了引言的开始和结尾。行动涵盖了材料与方法、结果以及讨论的大部分内容。结局是讨论的最后部分。

结局在科学写作中和小说一样重要。正如安妮·拉莫特所指出的，在小说结尾，我们希望知道“至少一个角色发生了深刻的变化”。在科学中，结尾我们想知道通过你的工作，我们对世界的理解如何发生了变化，或者在提案的情况下，你认为我们的理解将如何改变。结局必须回到开篇，必须对你在开篇中指出的更大问题作出回应。

OCAR与IMRaD的映射中还有一个密切相关的方面，那就是科学论文的内容呈现出沙漏形状（见图\ref{ch4fig:hourglass}）。论文从一个广泛感兴趣的问题开始，然后缩小到一组非常具体的问题，这些问题有助于理解更大的议题。这些具体问题构成了“挑战”，定义了沙漏“颈部”的宽度——这是最窄的部分。方法和结果部分保持狭窄。最后，随着结果的讨论，故事的背景逐渐扩大，得出的结论变得更加广泛，并与开篇中的问题联系起来。重要的是，结论应该涉及与开篇同样“宽广”的主题。这就是使故事呈现循环的原因——在结局中，你回到开篇中所针对的问题。

在接下来的章节中，我将讨论科学故事中的每个元素：O、C、A和R。我们如何撰写这些部分，以最有力地发展我们讲述的故事，进而创作出最具吸引力的论文和提案？

\begin{figure}[tbh]
    \centering
    \includegraphics[width=0.6\textwidth]{fig/ch4/hourglass.jpg}
    \caption{论文的沙漏结构：论文从开篇的广泛问题开始，逐渐缩小到挑战和行动部分，然后在结论部分再次扩展。}
    \label{ch4fig:hourglass}
\end{figure}

\section{练习}
\subsection{分析已发表的论文}
A.评估你正在阅读的论文。他们使用哪种故事结构？OCAR元素在哪里？它们有效吗？

B.挑选一个提案。以同样的方式分析它。

C.回到第二章做的练习，即开始写一篇简短文章的任务。看看这些问题。请注意，我要求您定义OCAR元素。

\subsection{写一篇短文}

回到你的短文并进行评估。重复你对之前文章的分析。你使用了哪种故事结构？它是否适合你的目标受众？你是否有效地涵盖了OCAR元素？

如果你（或你的写作小组成员）觉得你没有有效地开发OCAR元素，那就回去重写这篇文章，以更有力地强调这些元素。确保开篇、挑战和结局部分清晰且有效。
